苏停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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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诉离歌

李忘生收到于睿的飞鸽传书时正值初冬,华山上早就飘了几日细雪,那雪慢悠悠停了,天色却久不见晴,彤云细密,皆压在高峻的峰顶上,似乎不久后又要化成雪落下来。

山门下的台阶上也积了层薄雪,被踩得一片湿泞,他夜间躺在床上念及此事,正欲叫上几个弟子把雪扫净方便师妹上山,外头便响起了叩门声:“师父师父,于师叔回来了!” 李忘生没料到于睿回来得这样快,忙提了灯笼带着弟子去迎。他这师妹心眼最多也最不受拘束,两年前离开纯阳孤身一人跑去西北荒漠里,说是要探寻世间奇迹,期间李忘生担惊受怕,三番几次催促她回来,得到的回复总是敷衍的很,后来他不催了,这丫头倒自己乖乖回来了,身边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少年,说是从歌朵兰沙漠回来途经龙门荒漠时顺道捡来的,叫雨承卓,还说这孩子看着颇有灵气,若是好好培养必成大器,李忘生见那少年生得清秀,眉眼间暗含一股桀骜之气,当下有些恍神。少年见到他也不露怯,大大方方见了礼,李忘生将视线移至于睿身上,她清瘦了些许,也晒黑不少,衬得一双狭长的凤目清亮无比,和两年前相比更显英气。她其实并未受多少苦,李忘生却看着心疼,寒暄一番后立刻催她去休息。

向来冷清的纯阳宫热闹几日后恢复了往常的肃穆宁静,于睿很快便接手了日常事务,平日里给新晋弟子传授内功答疑解惑,偶尔下山和其他门派互通消息,闲来便把自己关在书阁里看书。她新招的弟子雨承卓正式行了拜师礼,纯阳心法的各类招式套路皆一点就通,聪明又识得大体,确是个可塑之才。李忘生时时为门派上下操心,如今难得有了些慰藉,宽心了许多,直至上官博玉和祈进陆续来寻他,说于睿近来颇有些反常。

“上次她来我的丹房取药,本该拿的是含真散,却错取了三生悬叶丹,取错丹药之事虽不常见但也是有的,她却格外紧张,一直向我解释,这倒显得奇怪了。”

“前几日在书阁见着师姐,捧了一本《坐忘经》在读,我记着她说过这经书浅显,五岁之时就已读透,便觉得奇怪。走近时发现她并非在看书,像是有心事,皱着眉闷闷不乐的。”

于睿原本是活泼开朗的性子,李忘生见她相比从前沉静许多,只当是在外游历两年变成熟了,经师弟们提醒之后方觉不对,便旁敲侧击问她在歌朵兰沙漠的见闻,她的回答无非是大漠孤烟荒滩险壁满目凄凉,问起是否在路途中结识友人,便说那里人迹罕至未曾有过什么奇遇,李忘生从她嘴里套不出半点实情,只得作罢。

三日后他取近道去三清殿,行至半路见于睿倚在一块山石旁低着头发呆,绕到她身前提醒:“杵在这里做什么,外面冷,当心着凉。”于睿被他惊到,一把短刀从宽袖里掉出来,银质刀鞘在雪地里泛着温软的光。她慌忙扔了书欠身去拾,李忘生先她一步将刀拾起递回她手上问:“最近有心事?”于睿接过刀却不答。他苦口婆心劝道:“我们这几个师兄弟难免粗鄙了些不懂女儿家的心思,你性子倔,宁愿把不开心的事都憋着,却叫我们看着心焦。你若是不肯说给我们听,去七秀坊找你的姐妹们倾诉也好,当初大师兄在的时候——”

他还欲说下去,却被于睿截了话头:“我回来的这段日子想通了一些事,却也多了些疑惑。师兄,我且问你,你,上官师兄,我,祁师弟,加上远在东瀛的大师兄,我们这几个人,谁没有心结呢?”

李忘生早知聪慧如她总有一日能探出多年前的纯阳秘辛,叹了口气问她:“当年之事,你知晓了多少?”

“至少知道了有些事并非我想象的那般简单。看这天色,恐是又要下雪了,师兄打理完事务也早些回去吧。”于睿将短刀收回袖内,转身踏着雪离开,留他一人立在雪地里。

 

半月后,纯阳山门前多了个衣衫破烂的高大身影,那人用兜帽覆了面,仅露出几缕卷曲的头发,像是刚在沙堆里打了几个滚爬出来,披了满身尘土。守门的冲虚弟子当是丐帮长老前来,立刻迎上去,那人摘了兜帽,露出一张年轻的异域脸孔,高鼻深目,灰发赤眸,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,孤零零地立在一众纯阳弟子面前。领头的小道姑担心来者不善,提了剑小心翼翼地向他询问来意,他不肯透露自己是谁,只说要见于睿。

“你不肯明说自己和师叔的关系,我们是不能替你通报的。”

他们关了山门,待巡山一圈后回来,天色已暗,绵软的雪慢悠悠降下来铺在石阶上,那人仍孤身立在原处,身上落了厚厚一层新雪。

他们未料到此人如此执着,七嘴八舌劝他离开,那人的语气不再生硬,带了丝恳求意味:“我只是想见一见她。劳烦你们帮我转告一声,她若是不想见我,我便在此处等着,直到她愿意见我为止。”他是异域人士,大唐官话却说得有腔有调小道姑见此人虽衣着褴褛,却生得俊朗,言辞恳切,比之前那个纠缠不休的宫傲好上千倍百倍,当下软了心前去禀告,得到的回复却是不见。

“师叔,那个人看着怪可怜的,在山门前候了半日,外面还下着雪,他的衣服又破旧,万一冻病了……他还说,您要是不肯见他,就一直等,等到您肯见他为止。”

“……把我的手炉和大氅送过去,华山雪冷,等他寒了心,自然会走的。”

小道姑见她冷着一张脸,表情未有半刻松动,不敢再劝,带着取暖用具溜了出去。

于睿向前走两步,听到窗外弟子窃窃私语:“师叔这样也太狠心了吧?”

 

那雪下到半夜不见停,且有渐大的趋势,雪地反射的微光将同向山脚的路照得通透明朗。小道姑守在山门前打盹,睁开眼看到那个一动不动的灰色身影几乎变成了个雪人,打了个哈欠问他:“喂,你冷么?”见他不答又换了个问题:“你和我们师叔是怎么认识的?你是不是喜欢她啊?”小道姑又自言自语将话接了下去“那你可惨了,明里暗里喜欢我们师叔的人这么多,从来没见她对谁动心过。再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,听说她早就心有所属啦,你知道我们纯阳静虚一脉的谢师伯么,他——掌掌掌门好……”她微一偏头,看见李忘生站在自己身后,刚才说的话也不知被听去了多少,懊恼得直想哭,李忘生朝她摆手,小道姑如释重负,没了踪影。

站在雪地里的人满怀希望地抬起头,见到的却不是于睿,眼底涌出的火焰瞬间消失,赤眸里的亮色也黯淡许多。

李忘生将他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,心内更加了然几分,问他:“你是于睿在沙漠结识的朋友?”

那人点头,复又摇了摇头。

“我是她的师兄,你若是愿意告诉我事情原委,我或许可以替你去劝劝她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跋汗族,卡卢比。”

 

李忘生在书阁里找到于睿时,她正在忙着誊抄一份铭文。

“你的那位朋友,在外面等你两天了,当真不去见他?和人家说清楚让他断了念想也好,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。”

于睿停了笔,半晌才说道:“是我对不起他,没有颜面见他。”

李忘生诧异地看向她,于睿却不愿再交谈下去。

“罢了罢了,你们年轻人的事,自己解决吧。”他踱出屋去,于睿低头,这才发现那帖字抄得歪歪斜斜,也不知何时沾了满手的墨渍。

夜间她躺在床上难以入眠,沙漠里的初遇、无幽谷的相处、定情用的短刀、三生悬叶丹、短暂的拥抱、那封决绝的信,还有那张令她心绪不宁却又朝思暮想的忧郁的脸……全都盘桓在脑中挥散不去。她向来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此时帮不了她,她最讨厌被控制被约束,如今却绕不开一个“情”字,那个让她领会到痛苦甜蜜又折磨人的感情的人,此刻正站在漫天飞雪中等着她……

于睿披了外衣奔向山门,守门的小道姑被她惊醒,见到她慌张的模样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。

山门外空无一人,只余雪地上一排脚印,整整齐齐地顺着石阶蔓延向山下。

“那个人不久前才离开的,师叔要去追吗?”她试探着问。

于睿倚着山门坐下,摇了摇头,看向远处长安城星星点点的灯光。

华山的雪还在连绵不绝地下着,缓缓盖住了那排脚印,须臾之后了无痕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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